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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记录

小故事网 时间:2012-11-27 朱凤鸣

  记录其实只是一种表达。

  一定要附会它太多,就会有问题。钱钟书在《围城》里笑話方鸿渐的父亲,一言一行都记挂着要进日记,留待后世万人看。这样,矫情和虚伪是一定的。

  不知道多少人会真实坦白地对待自己和自己写下的日记。即使是鲁迅,也会在日记里设上暗号,防着隐私被外人知道。林徽因虽然对胡适说,“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没什么可羞惭的。”但还是设法通过胡适从凌叔华手上拿到徐志摩日记,撕去一些若干页后返还,为凌叔华和许多徐志摩粉丝所诟病。也许,不写日记,才会更真实地面对自己吧,因为那些记忆可以完全由自己做主,自行处理。

  我是一个很少写日记的人,现在根本一字不写。少年时写过一些,可总在不久后就撕去。有的忘了,在搬家或整理旧物发现时,翻看一番,对有的事情很惊奇,因为已经完全忘记了。当然,看过后还是把它撕了。我还有半本日记,仅存的一本,算得上是最后的记录了,从快毕业到刚工作。我把它塞在一排书中间,锁在柜子里,偶尔开柜子的时候看到,就想,我是不是应该把它处理了。可惰性对它一拖再拖,何况它一直深锁柜中,那个柜子我一年也开不了几次,而大多开柜子的时候也看不到它,它的结局和被遗忘差不了多少。

  前几天无意中看到以前一个电子版的记录,女儿三岁时有次一觉醒来,大哭一场,因为发现我没有陪着她到天亮,而是拐弯去陪了爸爸。我千哄万骗,她兀自抽抽噎噎,委曲得不行。以前陪女儿睡觉,从她背后抱着,我们俩都把自己蜷曲折叠起来,像盒虾里的青虾,一大一小摆得整整齐齐,安心睡一整个晚上。这些都属于我自己的,不管将来我是记起还是遗忘,都属于我。

  事实上,我所能拥有的记忆,也就这一生而已,上溯下源,那都和我无关。我的身体流着祖先一脉先承的血液,却不记得父母辈爷爷奶奶辈的事情,连父亲的生平都知道得很少。父亲死后,我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和他聊聊天,问问他经历过的事情。对父亲年轻时的过往,我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画面。我从他身上继续的,除了生命,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不管为父母或者自己砌了多么华丽的坟墓,终是尘归尘土归土,真若像埃及法老那样,连死后都不能清静,那又何必?我父亲的坟,是最简单的那一种,有段时间和妹妹商量把坟修一下,可一想,折腾那么多,只是让父亲隔了更多的地气。更何况,等我们死后,谁会记得或者有时间能来祭奠一下我的父亲呢?既然这样,就让他安睡。我曾经跟家里人说过,等我离开人世,就烧一把灰,埋在父亲的坟墓边。可家里人忌诲,根本不让我说这个。于是我又明白,死后的事情,自己是决定不了的。那些文字记录和日记,一定也是相同的结果。

  在《黑骏马》里,自音宝力格骑着黑骏马去寻找妹妹,可寻见的妹妹已、不是当年的她。时光不能回复,谁也保留不了谁。这样的现实,虽然残酷,却真实无比。纵然白音宝力格在蒙古古歌的长调中回头寻找念念不忘的索米亚,可是,我一直想,如果再回从前,他会重新做出选择,不是出去上学,而是选择和索米亚和原始而美好的牧民生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心里牵挂难忘是一回事,而做出选择是另一回事。一定是一边唱着古歌回头望,一边毫不迟疑地往前行。

  我家以前的房子在外滩区一个叫二处的平房,虽然不大,但有个小院,夏天丝瓜苦瓜扁豆爬满院子,黄花在层层的绿叶间摇动,很是动人。不仅能吃到自己家种的丝瓜、苦瓜、木耳菜,还可以采丝瓜花打汤。到了晚秋时,再去搬几个大冬瓜回来,分给同事朋友们。可搬家的时候,我和弟弟妹妹一点儿没有犹豫,坚决支持妈妈快快地搬进城。就在要搬家的前一天,我家养的猫头鹰灵性地从丝瓜架穿洞飞走……如今不管我多么怀念那个房子,也回不去了。

  同样的故事很多,一直在身边在我们的身上演着,也在诗里、在小说里上演。而这回忆,其实苍白无力。

  我是个很粗心的人。都上完高中了,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我同桌长得什么样,怎么我都没仔细看过。然后决定下次见面好好看看,可见面时尽顾着聊天,还是忘了。至今,你要问我他长的什么样,单眼皮双眼皮,我都没法回答。因为那时虽然我们关系很好,可我真的没注意他长得到底什么样子,也就是到大概可以认出的地步。

  小李娟提起那个曾是她生命中飓风的人,她记得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話,还有每句話的停顿。可是,我的记性真的不好,从小到大似乎没有确切地记住哪个人的一句話,顶多,就是知道一个大概的意思。有情的,无情的,有心的,无心的,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都搅成了一锅浆糊?后来我看了一本武侠书,说到绝世武功嫁衣神功,必须先把以前的功夫全部忘掉,才能练成。那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点释然,原来遗忘是为了新的境界。可很多年过去,再回头,我遗忘了许许多多,可既没有惊世的功夫,也没有羽化成蝶。

  其实,我何必一定要把爱的人看清楚?又何必一定把爱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也好,遗忘也好,终将伴随我,又终将和我一起消失。

  以前,我看过很多的传记和很多人的回忆录,一直疑惑,为什么那些作者们能记得这么清楚?每一句話,每一个词。看到欧文的《渴望风流》,忽然明白,如此的深刻而生动,当然是事实加想象与作者理解的结果。许多的传记、回忆录,想来大概也是如此。

  余杰有一声喟叹,“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我从初中时就开始回忆,和我的同桌、好友们聊过去的事情。同学提醒我说,你好像老了一样,常常在回忆。到现在,反而不怎么回想从前的事情了。

  仔细想我能记住的話,统共也没有几句。

  小学四年级我倒开水烫伤了脚,我爸埋怨我妈,“你为啥要让她灌开水?”

  初一的时候流行那种假毛皮大衣,爸对妈说,去给明明也买一件。

  女儿有一天着急得眼泪要进出来,“妈妈,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陪我一起活到一百岁好不好?”我搂着她回答:“好。”

  那个把我称作“我的女人”的人说,“每天早晨给你和孩子做早饭。”

  很多人给自己的孩子做了博客,定期照相,记录孩子的一点一滴,而我在这方面一无所为。现在和将来,让自己和孩子们都轻松一点吧。

  我并不想把我的记忆记录下来,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些记忆终将和我一起消失。不管是我记起的,还是忘记的,它们都是我的,没人能够拿走。它们将在我的心里,和我一起存在,和我一起消失。

  如果偶尔,诉诸于文字,那只是我想要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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