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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之诗

小故事网 时间:2012-08-27 清远

我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音乐会是怎么上演的。早在春天准备盛装谢幕的时候,各路鸟雀便以时鲜品尝家的身份陆续抵达这里。弹琴的弹琴,K歌的K歌,那种一决高下的天籁之音足以让人想见流浪民族的热情奔放。

 

满院子的初夏在阳光里晾晒,枝头的果实饱含甜蜜的心事,羞涩中流露成熟的芬芳。如果感情细腻的早春要你温柔地伏下去用最亲密的眼神寻觅她的踪迹,那么身姿丰腴的初夏便再也顾不得遮掩最初的娇羞索性从枝头一览无余地垂挂下来了。

 

院里的果树长胖了,鸟儿的歌子更甜了。并且,那绝对只是唱给我听的。因为我用瞧得见果实的护网把甘美与它们的渴望隔开了,这种麻烦终于迫使它们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忽略我的存在。

 

清早打开乡间的柴门,自告奋勇纷纷现身的鸟儿顷刻便让眼前的画面生长出蓬勃的朝气来。鸟的种类还真不少,可叫得上名的也就白头翁、伯劳和乌鸫吧。如今麻雀不多了。燕子虽然在芳邻的门廊上筑起了精致的巢穴,却从不向我要求果实,因此迁徙之前,我一直都授予它们在院里所有树木之间精灵般闪进闪出捉拿虫子的特权。

 

随着果子成熟的信息令鸟们愈发地寝食难安,夜色尚未褪尽,窗外就会亮起多情而宛转的歌喉。渐渐地,那样卖力的歌唱里也会夹杂着一两声率性甚而霸道的叫嚣,仿佛在嚷嚷管你睁不睁得开眼都得给我听着,并且,你得为这样美妙的鸣啭买单。当然,多数鸟儿都懂得亲善地以颂扬我的爱心来博得它们幸福的甜蜜,因为它们有理由确信,自己对人的亲近举止必定能唤起人温软的情感。那样的鸟儿当是最聪慧可人的女子了,似水柔情足以把你心头的坚硬全都软了化了呢。

 

鸟儿的身影终于越逼越近,这回干脆落到我窗台上来了。是白头翁,两只,张翅,喉咙里咕噜噜拐着弯地鸣。小东西显然还年青,满脑子甜蜜的向往,唯独不知防范与忧患意识对自己的重要性,就隔着层玻璃在我面前踮着脚儿俏咚咚地跳呀跳。为了不至于惊扰它们,我只能努力维持肃穆,一动不动地、甚至与走近的家人道路以目,以求得它们认同里面只不过安放了一尊古老的雕塑。

 

知道么,鸟儿可喜欢在人眼前做秀呢。曾见过一只与我保持足够安全距离的伯劳对着我这么干:把一边的翅膀撑得老大,并不时用尖喙故弄玄虚地轻啄自己胳肢窝的绒毛。但我敢打赌里面什么也没有,包括也不痒痒,纯粹炫耀而已。然后定格这个姿式稍稍侧过脸来,用闪亮的目光与我对视,那么神气地、镇定地、孤傲地、意味深长地、看我,等到主人翁的自信心得到最终确立,这才收翅,立得笔挺,仿佛穿了燕尾服的绅士。它那是在说:这么美的翅膀,你有么?我可飞得上你到不了的枝头。所以呀,快快掀起你的盖头来。

 

我们是看着春天如何降临枝头、夏天越长越大的,可惜我们真的没有翅膀,只好让鸟们后来居上喽。

 

当露水濡湿的草坪在又一个清早的风里舞出绸缎的波纹,当新鲜的绿意从地上暖洋洋漫起与果树潮红的面颊相吻,当呼吸从生命里伸出手来就可以掬起满捧的浓蜜,当无比的幸福在心头温柔甜美地滋生,鸟儿们亮晶晶祈盼着的属于它们的狂欢节终于到来了!

 

顿时,掌声响起来,优美的园子陷入到快乐的无政府状态。呀,这枚如此诱人的果儿怎么只啄了一口就给丢弃了——谁干的?这便是鸟们关键时刻每每令自己口碑不佳的缘故。为了引导它们远离不知好歹的奢侈,我们在掀开护网的同时即以令它们寒心的速度撷取了我们力所能及的那些甘美,只把最高的枝头上最养眼的菁华留给它们。这一方面充分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诚意,另一方面也及时地给它们温补了一堂如何用珍惜的眼光品尝生活的德育课。

 

风不合时宜地大起来。鸟儿不喜欢这样的风吧,这会把充满诱惑的甜蜜刮落地上的。以它们不俗的身价,才不吃零落之物。它们喜欢高高在上地玩味自己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于是只好眼睁睁地可惜了。那就我吃喽——嗯,好甜!这才是亲爱的乡间送我的美丽初夏呢!

 

如此高潮之后,音乐会也许将很快地落下帷幕。比起鲜美的果实,六月的枝头更让我收获了本已远去的天籁,这让我欣喜不已。当果实摘尽,一支从铮亮的天空飘落到静穆的枝头的抒情慢曲将成为整个乡间午睡时分的秘密。而我的树们这才会轻松地喘口气,因为再没有谁去纠缠它们了,它们尽可以安然地做梦、想自己的事情,包括为来年的丰腴养精蓄锐。秋天,它们开始衣袂翩跹,冬天的时候,便完全恢复到高挑的身材并因此而英姿飒爽,随之激进起来的思想,时刻都准备着把锋利的枝杈有力地投向旷寂的天空。

 

六月是一首悬挂枝头的彩色的诗。当我正琢磨着如何去赞美她的时候,我的鸟儿率先替我把她生动地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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