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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饼

小故事网 时间:2012-08-09 李丽杰

春饼

——东北餐桌吃食之十五

作者:李丽杰

富锦到佳木斯的路程不算远,坐客车只需2个半小时。然而,我每次回家还是喜欢坐火车,尽管火车因绕行到达时间足足比客车多出2倍。选择火车的最主要原因是我晕车,坐火车可以随心所欲观望窗外风景,转移注意力,避免晕车之苦。而客车就没有这优越条件,一味地快行,好似后面有疯狗在追,再好的风景也是不分眉眼地一闪而过。现在生活节奏快,什么都讲究越快越好,闪婚,闪离,还有这闪电一样快的车速,真是不敢恭维啊。其实我觉得车速快并不是什么好事,快了难免要出意外,要知道车祸猛于虎啊。

秋天是农民外出打工高峰期,他们扛着行李,在狭窄的过道里前挤后拥,很自在地谈天说地。平时旅客稀少的车厢顿时人满为患了。好在我提前买了票,上车就有位置,并且靠窗。火车是慢车,“咣当、咣当”缓慢前行。我把脸贴近窗口,窗外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风景:玉米甩着红缨子,每棵杆上都结两至三个棒子;又长又圆溜的豆荚骄傲地在风中摇铃,风中传来它们的笑语,丰收啦,丰收啦;向日葵昂着硕大的头颅一心一意追随着鲜亮的阳光;最入眼的当数天空一样广大的金色稻田。不知为什么,看到稻田我突然想起卧轨自杀的海子,突然想起他的诗歌《答复》: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面对天空一样广大的麦地,海子的心胸狭隘得只有痛苦了。“痛苦”两个字,在短短的诗中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绝望和无奈。我不是忧郁的诗人海子,我是俗人李丽杰,所以看到丰收在望的稻田,我的内心充满大把大把的喜悦,甚至想高声呐喊了,为乡下我那些勤劳朴素的亲人们呐喊,他们累了一年,丰收啦,汗水没有白流。

就在我享受窗外风景的一刻,一股温暖的饼香默默地传过来,嗅着饼香,我转过身来看,过道里一位穿军绿色上衣的农民大哥坐在行李上正在吃卷饼。卷饼黄澄澄的,放了很多油,隐约可见里面卷的是黄色的土豆丝和绿油油的葱叶。他的手上全是油,两只手像婴儿捧着奶瓶那样虔诚地捧着饼。他的吃相惹得我直咽口水,尽管此时才是下午四点整,没到晚饭时间。他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他,憨厚地冲我笑笑,说:“老婆烙的,中午急着赶车,没来得及吃。”看着他吃得那样香,我不敢再看下去了,我怕我的口水会流出来。自然地,我想起了母亲烙的春饼。

饼,是东北餐桌上常见的吃食。最早的春饼是与合菜物在一个盘里的,叫“春盘”。关于春盘的记载,可见于周处《风土志》:“正无日俗人拜寿,上五辛盘。五辛者,所以发五脏气也。”这里的五辛盘即春盘。《四时宝镜》说“立春日食萝菔、春饼、生菜,号春盘。”唐宋时,春盘已放在立春日出现。杜甫亦有“春日春盘细生菜”的诗句。在我们当地,饼按里面包的东西不同,有油饼、葱花饼、白皮饼,肉饼,等等。我最喜欢吃的是春饼,因为饼一旦与“春”字联系在一起,那么这种饼在我心中就格外神圣,而且充满生机与活力,还有那份刻骨铭心的温暖。

立春那天中午放学,刚进入院子,就看见外屋门大敞着,热气从厨房源源不断往出冒,整个院子被白色热气缭绕着,人像在仙境中行走。东北的立春会撒谎,因为立春这天跟漫长的寒冬天没什么太大差异,它只是阳历牌一个标志,真正的春天离我们还很远呢。不过,如果你够细心,能发现房檐下的冰溜子不像冬日那样冷着脸,僵硬地垂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已经微微露出了湿润之气。进屋后,我看见母亲扎着围裙在烧水和面,她要烙春饼了。我把书包像甩死狗似的往炕上一扔,燕子一样欢快地帮着母亲烧火。春饼,是我最得意的吃食,饼的醇香,菜的嫩香,卷在一起吃比饺子还过瘾呢。母亲将面团和好,晃着膀子在案板上揉啊揉,她说这样烙出的饼才筋道。母亲在揉的过程中,头一点一点的,像极了给树看病的啄木鸟,我看了直想笑。面和好了,先饧上半个小时(凭我不算丰富的做饭经验,这一步骤太重要了,今天我做春饼时,因为面没饧好,烙出的饼硬得像木板,嗑牙床呢)这时候可以炒菜了。“刷刷刷——”打几个土豆,切成细细的丝,然后再洗把豆芽,或是切颗酸菜,或是摘缕韭菜。因为春饼的卷菜很随意,来者不拒,但是必需切成丝或是段。炒菜的时候,父亲学校回来了,自告奋勇帮母亲擀饼。父亲的手大,却能像巧妇一样擀出薄薄的饼来,真是奇怪。父亲做活时爱吹口哨,不拘小节,比如擀饼,他能把白面弄得满身都是,连头发上都有,像从面袋子里钻出来一样,母亲还得给他洗衣服,气得母亲不停地怪他,干点活就要工钱。

烙饼的火不能太急,急了饼会糊。烙饼时必需少放油,我问母亲为什么?她说油多了面香味会削弱。其实她是抠门,那时候家里穷,她舍不得大大方方地放油。饼放在锅里一会儿,就起了许多金色泡泡,类似一个一个的小湖泊。再翻个,另一面也鼓起了泡泡,说明饼熟了。母亲将烙好的饼放在一个大铁盘子里,上面盖上一条潮乎的毛巾,吃的时候能保证饼柔软。

饼熟了,菜炒好了,开吃了。吃春饼也有学问呢。传说吃了春饼和其中所包的各种蔬菜,将使农苗兴旺、六畜茁壮。有的地区认为吃了包卷芹菜、韭菜的春饼,会使人们更勤(芹)劳,生命更长久(韭),家业更兴旺。

卷春饼也是个技术活,父亲总能把春饼卷得又紧又好看,杨柳细腰的,而且与嘴的大小一致,吃起来不掉菜。而我卷的饼没个样儿,总是淌包,菜掉了一桌子,像个邋遢的乞丐。为此弟弟经常笑话我,说我的嘴漏了。

那天午饭,因为吃了春饼,心里感觉温暖极了,再走在上学的路上,不觉得冷气袭人了。我敢伸出手跟树上的麻雀打招呼了,敢迎着春风高唱《让我们荡起双浆》了。

火车过了福利屯,农民大哥早已吃完饼了,他打着满意的饱嗝,眯着眼睡着了,嘴角露出笑容。梦中大概梦到了他会烙春饼的媳妇了吧。

从佳木斯回来,我去看望母亲,正赶上要吃午饭,她问我想吃什么,我不想麻烦她,就说什么都不想吃。她想了想说,我给你烙春饼吧。母亲近一年来记忆力不好,丢三落四的,做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我知道这是年纪大了记忆衰退,但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我多么希望母亲能像年轻时那样精力充沛,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啊。母亲撸胳膊挽袖子开始和面,一改往日病恹恹的样子。她还吩咐我去菜店买做菜的材料。我没问她买什么,心想随便买些对付一顿算了。这些年,吃了无数张春饼,也知道大致了。到了菜店,面对各色青菜我还真拿不准买哪样好。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一一告诉我,买土豆、小葱、香菜、豆芽、还有胡萝卜。想不到,母亲说起这些菜名时,不打奔儿,很流利,根本感觉不到记忆力有任何问题。那一刻,我感觉到我那个年轻美丽的母亲又回来了。

吃饼的时候,母亲一个劲地让我多吃,翻着盘子,给我挑最软和的饼。我还像小时候那样笨手笨脚地把饼包得淌包了,父亲看了,哆嗦着手,慢慢地帮我卷一张。我接过来,没等吃,眼泪先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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