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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菜

小故事网 时间:2012-12-05 徐立宝

   近年,母亲已不认识人了。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唤醒她的记忆,无甚效果。

   就在正月里省城的一次家庭聚会上,我儿搁下碗对我说:“姆妈,我进学去了。”

   低着头扒饭的我的母亲,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说:“糟了!糟了!”母亲车转身就奔入一个房间。良久,急匆匆地出来,又一头扎进另一个房间。母亲反常的敏捷与慌乱令我们不安,一大群人都跟着她。母亲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嘴里念叨着:“放哪儿啦?放哪儿啦?放哪儿啦?”她拉开窗帘,甚至掀起床单,脸贴着地板往床里下瞅。

   母亲跌坐在地板上,摊开双手,惶惑的目光从我们每一张脸上无助无声地滑过。她突然就带着哭腔说:“坛子不见了!坛子不见了!没路菜,我女儿吃什么呀?”

   霎时,我眼里有滚烫溅出。是的,一定是的!是“姆妈,我进学去了”这一句话触动了母亲心里的一根弦,再次弹奏起一连串的强音。一坛菜,把我母亲焦虑成那个样子。我的母亲已是八十五岁高龄啊,她的小外甥都已上大学了。可她仍然记得为她的小儿女准备路菜,那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母亲所说的路菜,就是给出门在外的人带着吃的菜肴。在我的家乡,物质贫乏的年代里,行船跑码头,负笈求学的人因食宿艰难,炒米就路菜也可果腹。

   干笋、干椒、干豆角、干鱼、腊肉、糟鱼等都可做路菜。炒时少汁,便携耐贮。味道偏咸偏辣,图的是开胃下饭。

   我家,路菜只有一种,腌白菜。

   每年的二三月,母亲就忙着洗菜、晾菜、切菜。用几米长几米宽的篾垫子摊开了晒。母亲不许我沾手。她只需要我搬个板凳坐着看守,不让鸡刨了,不让猪啃了,不让鸟啄了。她坐在篾垫里细细地切,密密地剁,匀匀地撒。日光暖烘烘地照,风暖烘烘地吹,吹得母亲的花发乱乱的飘。

   菜晒至褪色,摸上去嗽嗽地响。母亲就坐在灯下,将菜倒入大木盆,撒入盐花。母亲揉啊揉,揉得我眼皮子睁开又合上,搓得菜叶子由浅绿转深绿,渐渐洇润了,才装进陶坛。她一层层地装,一层层地用棒槌夯实。用盘起的草辫子紧紧塞住坛口,倒扣于水槽里。什么时候想吃,挖出一碗来炒。

   这样的菜坛子,每年,家里都有几个。

   每个星期一的凌晨,灯光里,我睡眼惺忪地扒着饭。母亲就坐在灶台边,她神色专注,一勺一勺地将炒好的菜装入糖水罐头瓶里,一层一层压紧,直压到瓶口浸出一层油,方拧上盖子,再装另一罐。我搁下碗,提上路菜,撂下一句:“姆妈,我进学去了”,人就跨出了大门。黎明前的夜空,房舍黑魖魖的,村里的狗前撵后追,我不怕。不用回头,我身后有一个矮矮的黑影一路跟来。走走停停,蹲下,立起,立起,蹲下。狗们便会吠着让路。倘若我往回走,那个黑影一定会急切地问:“忘带路菜了?”

   母亲装的路菜压得太紧了,吃的时候,须得用勺子一点点地刨。路菜细细碎碎地落入碗中,用筷子一拌,饭立即就滋润了。白的饭,黄的油,黑的菜,红红的辣米虾米,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母亲的路菜,闻着香鼻,嚼着香腮。不咸,辛辣,微酸微甜。我曾用两分钟喝完一大洋瓷碗的稀粥,用五分钟吃完一大碗米饭。

   那时,我有胃病。一到半夜,胃就火烧火燎地疼。身下的竹席也被碾得咯咯吱吱地呻吟。起来,挖出一勺路菜,加入开水,整个寝室就弥漫着路菜的香味。路菜在开水里舒展,油珠亮晶晶地漂浮,啜上几口,胃就舒服了,再嚼几把母亲做的炒米,就感觉不到胃的存在了。

   感冒了,喝一碗路菜汤,说话就不再嗡声嗡气。比那绣花针、石菖蒲汤药的口感好,还管用。

   许多次同学聚会,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提到当年的路菜。有人曾说吃了六七年的路菜,但愿一辈子不见,一想都反胃。说话的人发自内心,于我则不以为然。我的胃对路菜还是念旧的。我也想着有一天,亲手做一坛菜,为自己。

   我无寸地,寻觅了好久,和丈夫在屋后的山脚下开出了一分地。围了篱,栽了菜。松土、浇水、施肥、捉虫,一日看三回。菜也知情晓趣,长势喜人。眼看就要收成。一场春雨,数日惊雷,经过无数次开采瓷土的山坡倾斜在我的菜园。菜全军覆没,我的心被掏空了。没能像母亲一样做一坛菜,却对母亲的菜有了深深的敬意。

   有时也想,幸亏上天毁了我的菜,若是我真的做了,能有母亲做得好吗?切得细不细?晒得匀不匀?揉得够不够?咸了?淡了?发酵过程中,会不会发酸腐烂?纵然我精心准备了细细的虾米辣米肉丁,我的作品与母亲的能比吗?不能。这个过程太烦琐,我没那个耐心与恒心。任何一个环节,偷一些工,减一些料,这道菜的味道就会变。只有母亲,才会一丝不苟,才会执著。那是她小儿女日日的下饭菜,夜夜的暖胃汤啊!

   “姆妈,我进学去了。”这句话,我们兄妹喊了多少次?记不得,数不清。我们怎么就想不到这样平常的一句话最能牵动母亲的心,让我们重新做回小儿女?

   一道平常的路菜,我们吃了多少罐?成百上千。也许在那些年代里,这样的路菜于母亲是无奈之举。可这压得紧紧的,唯恐不够的路菜,花费了她多少手脚?倾入了她多少心思?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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